我眼中的玛依塔斯
中国交通在线新疆讯(通讯员 袁月 报道)在祖国西北的辽阔疆域,横亘着一条名为玛依塔斯的悠长山谷。隆冬时节,它便化身为一片被无垠积雪覆盖的银色世界。极目远眺,山峦的轮廓在纯净得没有一丝瑕疵的碧蓝天穹下蜿蜒伸展,那蓝,深邃、辽阔,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光芒,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夺目,摄人心魄。寒风,这山谷间永恒的主宰者,永不停歇地低吟或咆哮。它将地表松散的积雪持续地托起,扬撒。细密的雪粒在低空盘旋、飞舞,宛如一层巨大的、流动的薄纱,轻盈地萦绕在地面之上。这“纱”并非静止,它仿佛拥有生命,随着风的韵律时而低回,时而骤然扬起。当那扬起的最高“纱袖”几乎要触碰到同样澄澈的蓝天时,天地界限便模糊了。雪幕与苍穹相接,光影在其中流转、交融,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梦幻般的朦胧与空灵之中,美得令人窒息,恍若遗世独立的仙境。
倘若仅凭这一段文字去想象玛依塔斯,你定会认定这是一处难得的、震撼人心的绝美胜地。然而,大自然在此地的馈赠,从来都是双面的。这片看似纯净无瑕的冰雪仙境,还有一个令人闻之色变的名字——“魔鬼风区”。这里,不只有令人屏息的美景,更有狂暴无常的“风吹雪”,有常年与死神搏斗的公路抢险勇士,有足以吞噬一切的险阻。但在这片被风魔统治的苦寒之地,最令人动容的,并非自然的伟力,而是深植于人心、在危难时刻迸发出耀眼光芒的——爱与担当。
玛依塔斯防风雪抢险基地,就扼守在这条“死亡走廊”的咽喉要道。巴图散、李长青、玛尔达尼·多力……这些名字,对于常年奔波在S201线上的司乘人员而言,就是风雪中的灯塔,是绝境中的希望。他们的胸前,佩戴着沉甸甸的荣誉勋章:全国先进工作者、全国交通技术能手、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全国“最美职工”、塔城地区青年五四奖章.......每一枚奖章背后,都是无数次与风魔的生死较量,是无数次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中,用血肉之躯为被困者凿开通往生路的壮举。每当冬季的号角吹响,当第一场大雪封锁了山口,他们便如同戍边的战士,义无反顾地进驻玛依塔斯基地。从此,无数个日日夜夜,他们的身影便与肆虐的风雪、咆哮的除雪车融为一体,奋战在这条被当地人敬畏地称为“鬼门关”的S201线上。自基地成立以来,英雄的抢险队员们已累计从风雪魔爪中成功营救数以万计的被困旅客和过往车辆。每次风雪的袭来的至暗时刻,巴图散们驾驶着他们的“战车”,迎着能掀翻卡车的狂风,冲入能见度为零的“白毛风”核心区域。他们用钢铁般的意志和无畏的勇气,在绝境中开辟生命通道,用自己滚烫的生命,为素不相识的旅客和司机们“保驾”(守护安全)、“护航”(引领方向)。每一次成功的救援,都是对“人民至上、生命至上”最质朴、最有力的诠释。
玛依塔斯,这个地名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我的职业记忆中。每每从新闻报道、现场视频或是同事发回的照片中看到它的景象,内心总会被一种混合着震撼与敬畏的情绪所攫取。那捉摸不定、瞬间便能掀起滔天雪浪的狂风,那动辄零下三四十度、足以冻结血液的酷寒,无时无刻不在考验着驻守在玛依塔斯基地的每一位勇士的生理极限与心理韧性。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玛依塔斯的认知,也仅仅停留在这些影像和旁人的讲述中。它于我,是同事们口中需要仰视的“前线”。我钦佩他们的英勇,却未能真正体会那份置身其中的神圣与沉重。直到去年十二月,一次刻骨铭心的亲身经历,才彻底撕开了那层隔着屏幕的薄纱,让我真正理解了“玛依塔斯基地工作者”这八个字所承载的千钧重量,以及它所蕴含的神圣使命。
那是一个看似寻常的冬日清晨。我独自驾车从塔城出发,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慷慨地洒满大地,空气清冽而透明。遥望玛依塔斯山脉,它在无垠的蓝天下舒展着银白色的脊梁。积雪覆盖了山体三分之二的面积,使得原本就挺拔的山峰更显巍峨、险峻,透着一股睥睨众生的孤傲。未被白雪完全吞噬的部分,是裸露的黛色岩层,嶙峋的肌理被零星散落的雪块点缀着,形成强烈的明暗对比。纯净的洁白与深沉的山体碰撞出一种冷峻、肃杀而又无比壮美的色调,构成一幅波澜壮阔、意境苍茫的水墨长卷。这幅景象是如此震撼,以至于我忍不住摇下车窗,深吸了一口零下二十度的凛冽空气。那冰冷的气息瞬间刺入肺腑,非但没有带来不适,反而在胸腔里激荡起一股莫名的豪情——一种挑战者面对传说之地的兴奋。那一刻,我甚至有些轻狂地想着:所谓的“风魔咽喉”、“死亡走廊”,是否被过度渲染了?我正独自驾车,即将穿越这片被无数人敬畏的土地。
车轮碾过标志着正式进入玛依塔斯风区的界碑时,一种微妙的变化悄然发生。地面不再是静止的,细碎的雪粒被看不见的气流轻轻撩拨,如同无数细小的银砂,贴着黝黑的路面无声地游走、旋转。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汇聚成流,编织成一层半透明的、流动的蛛网,覆盖了前方的道路。几乎就在同时,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后视镜——仅仅几分钟前还清晰可见的、温柔起伏的水墨画般的山影,此刻正被一种迅速膨胀的、灰白色的混沌所蚕食、吞噬。那景象,如同蓝天被一块巨大的、无形的橡皮擦急速抹去。
紧接着,不是渐进,而是爆发!方才还只是低伏游走的“雪纱”,瞬间被一股无形的、狂暴的力量从地面狠狠掀起!视线所及的山峦,不再是静默的风景,漫天的雪粒不再是飘洒,而是被飓风裹挟着,“砰!”一声闷响,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从左面狠狠砸中!车身猛地向右侧剧烈横甩,方向盘在手中瞬间变得不可控制,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肾上腺素飙升,双手死死抵住方向盘,用尽全身力气与之抗衡,试图将失控的车轮拉回路面。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但这仅仅是序曲。几乎在车身晃动的刹那,挡风玻璃外的世界彻底变了颜色。方才还能隐约看到的山体轮廓、路肩积雪,在短短几秒钟内,被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翻滚的乳白色所完全吞噬。这不是雾,雾是轻柔的;这更像是液态的氮气,汹涌澎湃地从四面八方灌注而来,瞬间填满了天地间所有的空隙。眼前只剩下翻腾不息、浓稠粘滞的“白浪”,像煮沸的牛奶在翻腾。能见度在刹那间归零!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视觉。置身于这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白”中,方向感彻底丧失,上下左右的概念被彻底抹去。我强迫自己冷静,将身体前倾,眼睛瞪大到极限,极力搜寻搜寻那些维系着最后一丝生机的橘红色反光点:公路两侧的视线诱导标!它们在狂暴的风雪中顽强地闪烁着,忽明,忽灭,如同狂风巨浪中随时可能熄灭的微弱渔火。我必须死死盯住它,一旦丢失,就意味着彻底迷失在这片白色境地。
就在精神高度紧张、全神贯注盯着前方那点微弱橘红时,一阵更加猛烈的飓风短暂地撕开了右侧的雪幕。恐惧开始无限蔓延:我害怕自己没能及时发现前方可能停滞的车辆,在零能见度下迎头撞上;害怕因为看不清道路边缘,车轮滑下路基;更害怕在完全迷失方向的情况下,不知不觉驶入对向车道,与同样在风雪中挣扎的来车迎面相撞……每一种想象,都指向一个冰冷的结局。精神的高度紧张和长时间暴露在单调刺眼的白色强光下,让双眼酸涩胀痛,视线开始模糊。紧握方向盘的双手和踩着油门的右脚,因为持续的用力对抗和极度的紧张,开始变得僵硬、麻木,甚至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方向盘早已被手心的冷汗浸得滑腻不堪。
突然,“哐当!咯吱——!”一阵剧烈的颠簸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底盘传来!车身猛地向下一沉,紧接着是剧烈的左右摇晃。糟了!轮胎陷入了被狂风堆积成的、如同锯齿般锋利的雪梁子里!巨大的阻力死死拖拽着车轮,车头不受控制地偏移。那一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我不能在这里停下来,我将僵硬的右脚狠狠踩向油门踏板,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咆哮,驱动着深陷雪坑的车轮疯狂空转、刨挖,试图挣脱这雪梁。车身在剧烈的扭动和令人心颤的金属摩擦声中,猛地向前一蹿,伴随着又一阵天旋地转的颠簸,终于踉踉跄跄地冲出了那道致命的雪梁陷阱。
时间的概念在白色混沌中彻底消失。就在精神几近崩溃的临界点,前方的白色混沌中,突然出现了一点微弱但稳定的、闪烁的红光!那红光穿透翻腾的雪雾,如同暗夜海上的灯塔。是一辆车的双闪应急灯!看不清车型,看不清距离,但那闪烁的红色光芒,在无边无际的绝望白幕中,就是生命的方向!积攒的最后一丝力气瞬间爆发,我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盯住那点红光,小心翼翼地调整方向,紧紧地、一步不敢松懈地跟随着它。那闪烁的红灯,是此刻唯一的依靠,是穿透死亡迷雾的微弱曙光。
就这样,在无声的祈祷和全神贯注的跟随中,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像几个世纪——一个奇迹般的转变悄然发生。前方那辆皮卡车尾灯的光芒,似乎不再被浓稠的雪雾完全吞噬,轮廓变得清晰了一点点。紧接着,我发现翻涌扑向挡风玻璃的“白浪”,似乎不那么浓稠粘滞了,能隐约看到前方车辆模糊的轮廓和卷起的雪尘。白色的浓度,在一点点变淡,再变淡……如同厚重的幕布被缓缓拉开。被风雪囚禁已久的视线,终于开始艰难地、一点一点地重新找回丢失的世界——模糊的山体影子、路肩积雪的轮廓,在视野边缘若隐若现。
就在这希望初现的朦胧时刻,前方道路转弯处,异变陡生!
三抹炽烈、耀眼的橙黄色,如同撕裂黑暗的旭日,骤然劈开前方尚未完全散尽的雪浪,昂然驶入我的视野!那是三辆钢铁巨兽——玛依塔斯防风雪抢险基地的除雪车!它们巨大的铲刃深深切入积雪,像无畏的破冰船,在厚厚的雪墙中犁开宽阔的生命通道。车身涂装的橙黄色,在这片刚刚褪去些许白色的混沌天地间,是如此的鲜艳夺目,充满了令人心安的力量。车顶旋转的警灯,投射出红蓝相间的光束,在尚未平静的雪地上跳跃、舞动,如同生命复苏的脉搏。
就在看清那抹橙黄、看清那旋转警灯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这有劫后余生的委屈,有恐惧释放的宣泄。更多的是更强烈、更纯粹的情感洪流——是骄傲!是为我们拥有这样的守护者而无比自豪!是激动!是为亲眼目睹绝境中降临的希望而心潮澎湃!是我们的英雄,巴图散、李长青、玛尔达尼和他们的战友们,驾驶着他们无坚不摧的“战车”,正闯入刚刚让我与死神擦肩的危险境地!他们明知此行的凶险,却将个人的安危置之度外,他们肩负的使命远不止于清除道路积雪、破除交通障碍。当风雪狂魔肆虐到极致,当车辆深陷雪海、旅客命悬一线时,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推开驾驶室的门,义无反顾地冲入风暴的核心地带。顶着足以撕裂一切的狂风和遮天蔽日的暴雪,他们扑向一辆辆被困的车辆,他们跪倒在刺骨的冰雪上,用冻僵的双手连接拖拽的钢缆,将滑下路基的车辆一寸寸拖回生的轨道;他们在能见度几乎为零的混沌雪幕中艰难跋涉,呼喊搜寻,寻找可能失散或昏迷的旅客;刺骨的雪粒如同密集的砂纸,疯狂拍打着他们的护目镜,瞬间模糊了整个世界;极寒的空气迅速冻结了手套上的湿气,将它们化作沉重的冰壳,包裹着手指,每一次抓握、每一次施救都伴随着钻心的刺痛和巨大的阻力。最无畏的行动践行着最朴素的誓言。他们以铁肩担道义,用热血铸忠诚,在风魔肆虐的咽喉要道,为每一辆被困的车辆,每一位无助的旅客,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生命防线。这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担当,这份在绝境中托举生命的大爱,在这一刻,被那抹劈开雪浪的橙黄,诠释得淋漓尽致,光芒万丈!
风雪终会停歇,道路终将畅通。但玛依塔斯防风雪抢险基地的灯光,将永远在“魔鬼风区”的深处亮起。巴图散、李长青、玛尔达尼们的故事,连同这冰封山谷间回荡的引擎轰鸣与生命赞歌,将被每一个平安穿越的旅人铭记,汇入这条险途上永不熄灭的精神火炬。这份在极寒与狂风中淬炼出的“爱与担当”,正是玛依塔斯——这片冰封仙境与死亡走廊交织之地——最震撼人心、最温暖永恒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