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目光
——我把这篇文章献给在天堂的母亲,愿她一切安好。
——想念她的儿子
文/高忠军
时至清明,昨夜我又梦见了母亲。梦里的她,依旧那般淳朴,那般慈祥,满心关切地和我唠了许久的家常,一切都真实得触手可及。梦中的我,泪水止不住地涌了出来,一遍遍在心里呢喃:妈,我想你了!
猛然惊醒,才知不过是一场梦。我坐起身,心绪还久久停留在梦境里,不愿抽离。母亲一晃,已经离开我们十二年了,这么多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远在天堂的她。
我的母亲生于1929年,比父亲年长一岁,于2014年正月离世,享年八十六岁。她是一位勤劳善良、坚毅隐忍的家庭妇女,陪伴父亲走过了大半辈子,吃尽了苦头,受尽了磨难,含辛茹苦养育了我们六个儿女,就这样走完了八十六年艰难却平凡的一生。
母亲是1949年开原解放时嫁给父亲的,姥爷家是纯朴的农民家庭,一家人信奉佛教。母亲没上过一天学,却天生聪慧异常,整本的佛经都能熟记于心。爷爷和姥爷是世交,便牵线促成了这段姻缘:当时父亲在部队参军,母亲在家务农,两人就此结为夫妻。母亲和父亲在开原城里生活了十八个月,组织为父亲分配了工作,可爷爷执意让父亲回乡种地,父亲便带着母亲回到了老家李家台村,从此开启了艰难困苦的岁月。
父亲回乡后,被公社任命为生产队长,整日忙于队里的事务,家里的千斤重担,全都压在了母亲一人肩上。随着哥姐们相继出生,母亲既要奉养爷爷,又要去队里干活,还要养猪、养鸡、侍弄菜地,缝补全家的衣物,整日忙个不停。可她脸上总是挂着笑容,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再苦再累,也从未有过一句抱怨。母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让父亲操一点心,村里的人提起母亲,无不交口称赞,都说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1970年,我出生了,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我受尽了母亲的疼爱。那时父亲当了十多年生产队长,累出了一身重病,已经辞去队长职务,在家养病。母亲像一座大山,毅然挺起了整个家的重担。她让哥姐们都去队里干活挣工分,自己则没日没夜地操劳:养猪养鸡、上山刨药材换钱,只为给父亲治病。
母亲还做得一手好缝纫活,哥姐们的衣服、鞋子,全都是她亲手缝制的。虽说衣物上满是补丁,可每个孩子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十六岁之前,从没穿过市面上售卖的成品鞋,就连脚上的凉鞋,都是母亲用袼褙亲手做的。母亲的厨艺也十分了得,在那个物资匮乏、家家户户都只能吃大饼子的年代,她变着法子,用玉米面和山上采来的野菜,给我们做各式各样的美食:玉米面做的大饼子、发糕、菜团、煎饼、叉子、盒子、糊图、汤子、锅出溜,足足有十多样。副食就是自家腌的咸菜、山上采的山野菜、园子里种的青菜。母亲信佛常年吃素,却总会想方设法在我们的饭菜里添上猪油,只为让正在长身体的我们能多补充些营养。邻居家来了客人,都特意请母亲去帮忙做饭,她的手艺,十里八乡都夸赞。
在母亲的悉心照料下,父亲的身体渐渐好转,哥姐们也长大成人,各自成家立业。可母亲的眼角爬满了深深的皱纹,手上的老茧越来越厚,人也慢慢老去。神奇的是,母亲的头发却始终没有变白,直到她离世时,我轻轻抚摸她的头发,竟连三根白发都没找到,或许,这与她常年吃素的习惯有关吧。
我是母亲最大的希望,小时候,母亲总一遍遍鼓励我,要好好读书,将来考出好成绩,为父母争口气。我始终铭记母亲的教诲,发奋读书,最终考上了地区师范学校,圆了母亲的心愿,也为她争了光,后来走上工作岗位,还成了一名领导干部。
在我的人生成长路上,最让我刻骨铭心、永生难忘的,是母亲的三次目光。如今回想起来,那目光早已刻进我的生命里,深情、悠远,挥之不去。
第一次,是1987年我考上地区师范学校,开学那天,母亲特意赶到古城堡乡车站送我。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喜悦,目光里满是期许,一遍遍叮嘱我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好好读书。我踏上汽车,母亲就站在车下,静静地望着我。我朝她摆手,让她赶紧回家,她也举起手,轻轻向我挥动。车子缓缓启动,越开越远,母亲的身影渐渐变小,可她依旧站在原地,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迟迟不肯挪动脚步。那一刻,我的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在心里暗暗发誓:妈,我一定好好读书,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第二次,是2000年,我凭着努力,当上了乡武装部长,那年我才三十岁,是铁岭地区最年轻的乡镇武装部长,终于又为母亲争了光。母亲心里一直惦念着我,我也经常抽空回家看望她。那时的母亲,已经七十多岁,腰背渐渐弯曲,却依旧每天下地干活,不肯闲着。2002年,我调任八宝镇武装部长,八宝镇是两个乡合并的开原第一大镇,肩上的责任更重了。我坐着镇里的车回家看母亲,父亲已经去世两年,她跟着二哥一起生活。见到我回来,母亲满心欢喜,特意做了我最爱吃的饭菜,一遍遍嘱咐我要好好工作,踏实做事。我连连点头,让她放心。临走时,我出门上车,母亲一直送我到老宅门口。车子开动,我朝她挥手,让她回屋,可她那慈祥的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我,车子开出很远,我回头望去,她还孤零零地站在门口,目光深邃地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我的泪水,再一次忍不住夺眶而出。
孟郊在诗中写道:“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这世间,唯有母亲对儿女的心,最是纯粹,最是深沉,又有谁能真正读懂这份拳拳慈母心啊!
第三次,是2010年,组织任命我到上肥乡担任乡长,报到之前,我回三哥家看望母亲。那时的母亲,已经八十多岁高龄,腿脚不便,走路都要拄着我给她买的文明棍。我进屋后,把买来的水果、奶粉放到她身边,陪着她唠了许久家常,跟她说了自己的工作安排,母亲听后格外高兴,语重心长地嘱咐我:“儿子,你官大了,要多为百姓做好事,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我连连答应,让她放心。临走时,她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送我到大道边。我劝她赶紧回去,她笑着点点头,说了句“走吧”,目光和蔼又温柔,静静地看着我。我一步踏上车子,车子开动后,我回头望去,母亲弯着瘦弱的脊背,依旧站在道边,望着车子渐渐远去,久久没有离去。我的视线,再一次被泪水模糊。
多情自古伤离别,我深深懂得母亲目光里的含义:那是满满的深情,是无尽的牵挂,是深沉的期许,也是暖暖的祝福。这三道目光,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灵魂深处,永生难忘。
我的母亲,是一个平凡到骨子里的女人,可她凭着一身坚毅,熬过了八十六年的艰难岁月,她善良、隐忍、无私,用一生守护着这个家,守护着我们。在我心里,母亲是最伟大、最了不起的人。我和哥姐们,都深深爱着母亲,母亲对我们的爱,更是真切、深沉,融入每一个日夜,每一件小事里。
又逢清明,我愈发想念母亲。天堂里的母亲,您还好吗?如果您听到远方飘来的声声呼唤,那一定是我,是思念您的儿子,在一遍遍念着您啊!






